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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羡林逝世十周年纪念文集《幸得清欢慰平生:季羡林经典散文》出版

2019-12-17 14:02:01 来源: 未 来 网
      

  著名语言学家、翻译家、散文家季羡林先生逝世十周年之际,纪念文集《幸得清欢慰平生:季羡林经典散文》出版上市。 

  本书是季羡林先生经典散文集,收录了他不同人生阶段、不同创作时期的代表性作品,记述了他对人生、自然、故乡、孤独的感悟。既有记录闲情逸趣的篇章,也有对历史、社会理性深刻的思考。使读者看到一位独立于学者身份之外的真实的、可爱的、感性的季老。 

  本书共分四部分。“我喜欢生命纯真的样子”一辑,收录了季老亲近自然的一系列文章,“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见过大风大浪的季羡林依然葆有一颗赤子之心;“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一辑,十数篇文章记录了季老在家乡读过的学生时代,以及后来到北京求学种种,可照见季老人生最初的成长历程;“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一辑,是他百年人生经验写就的智慧心语,对于年轻人的成长颇有助益;“那些背影,一个时代的侧面”里,他叙述着与李长之、陈寅恪、梁实秋、沈从文、冯友兰、老舍等于一般读者而言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的交往经历,写到动情处,心随所动,读之不由潸然。 

  季羡林的散文风格平实诚挚,幽默风趣,平易天然,又带有缓慢舒散的情调,在现当代散文作家中显得别具一格。读其文,可见其人。 

  书摘:《听 雨 》

  从一大早就下起雨来。下雨,本来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但这是春雨,俗话说:“春雨贵似油。”而且又在罕见的大旱之中,其珍贵就可想而知了。 

  “润物细无声”,春雨本来是声音极小极小的,小到了“无”的程度。但是,我现在坐在隔成了一间小房子的阳台上,顶上有块大铁皮。楼上滴下来的檐溜就打在这铁皮上,打出声音来,于是就不“细无声”了。按常理说,我坐在那里,同一种死文字拼命,本来应该需要极静极静的环境,极静极静的心情,才能安下心来,进入角色,来解读这天书般的玩意儿。这种雨敲铁皮的声音应该是极为讨厌的,是必欲去之而后快的。 

  然而,事实却正相反。我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到头顶上的雨滴声,此时有声胜无声,我心里感到无量的喜悦,仿佛饮了仙露,吸了醍醐,大有飘飘欲仙之概了。这声音时慢时急,时高时低,时响时沉,时断时续,有时如金声玉振,有时如黄钟大吕,有时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有时如红珊白瑚沉海里,有时如弹素琴,有时如舞霹雳,有时如百鸟争鸣,有时如兔起鹘落。我浮想联翩,不能自已,心花怒放,风生笔底。死文字仿佛活了起来,我也仿佛又溢满了青春活力。我平生很少有这样的精神境界,更难为外人道也。 

  在中国,听雨本来是雅人的事。我虽然自认还不是完全的俗人,但能否就算是雅人,却还很难说。我大概是介乎雅俗之间的一种动物吧。中国古代诗词中,关于听雨的作品是颇有一些的。顺便说上一句:外国诗词中似乎少见。我的朋友章用回忆表弟的诗中有:“频梦春池添秀句,每闻夜雨忆联床。”是颇有一点诗意的。连《红楼梦》中的林妹妹都喜欢李义山的“留得残荷听雨声”之句。最有名的一首听雨的词当然是宋蒋捷的《虞美人》,词不长,我索性抄它一下:  

  少年听雨歌楼上, 

  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 

  江阔云低, 

  断雁叶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 

  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蒋捷听雨时的心情,是颇为复杂的。他是用听雨这一件事来概括自己的一生的,从少年、壮年一直到老年,达到了“悲欢离合总无情”的境界。但是,古今对老的概念,有相当大的悬殊。他是“鬓已星星也”,有一些白发,看来最老也不过五十岁。用今天的眼光看,他不过是介乎中老之间。用我自己比起来,我已经到了望九之年,鬓边早已不是“星星也”,顶上已是“童山濯濯”了。要讲达到“悲欢离合总无情”的境界,我比他有资格。我已经能够“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了。 

  可我为什么今天听雨竟也兴高采烈呢?这里面并没有多少雅味,我在这里完全是一个“俗人”。我想到的主要是麦子,是那辽阔原野上的青春的麦苗。我生在乡下,虽然六岁就离开,谈不上干什么农活,但是我拾过麦子,捡过豆子,割过青草,劈过高粱叶。我血管里流的是农民的血,一直到今天垂暮之年,毕生对农民和农村怀着深厚的感情。农民最高希望是多打粮食。天一旱,就威胁着庄稼的成长。即使我长期住在城里,下雨一少,我就望云霓,自谓焦急之情,绝不下于农民。北方春天,十年九旱。今年似乎又旱得邪行。我天天听天气预报,时时观察天上的云气。忧心如焚,徒唤奈何。在梦中也看到的是细雨蒙蒙。 

  今天早晨,我的梦竟实现了。我坐在这长宽不过几尺的阳台上,听到头顶上的雨声,不禁神驰千里,心旷神怡。在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方正、有的歪斜的麦田里,每一个叶片都仿佛张开了小嘴,尽情地吮吸着甜甜的雨滴,有如天降甘露,本来有点黄萎的,现在变青了。本来是青的,现在更青了。宇宙间凭空添了一片温馨、一片祥和。 

  我的心又收了回来,收回到了燕园,收回到了我楼旁的小山上,收回到了门前的荷塘内。我最爱的二月兰正在开着花。它们拼命从泥土中挣扎出来,顶住了干旱,无可奈何地开出了红色的、白色的小花,颜色如故,而鲜亮无踪,看了给人以孤苦伶仃的感觉。在荷塘中,冬眠刚醒的荷花,正准备力量向水面冲击。水当然是不缺的。但是,细雨滴在水面上,画成了一个个的小圆圈,方逝方生,方生方逝。这本来是人类中的诗人所欣赏的东西,小荷花看了也高兴起来,劲头更大了,肯定会很快地钻出水面。 

  我的心又收近了一层,收到了这个阳台上,收到了自己的腔子里,头顶上叮当如故,我的心情怡悦有加。但我时时担心,它会突然停下来。我潜心默祷,祝愿雨声长久响下去,响下去,永远也不停。 

  一九九五年四月十三日 

作者: 编辑: 未网小学白国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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