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儿童文学》杂志社2025-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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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点播童萌:LELE
点播文章:《红裙子,白裙子》
↓出处:《儿童文学》2005年5-6月刊↓

红裙子 白裙子
吴洲星
原载于《儿童文学》2015年05-06期
当朱月月来找我的时候,我压根儿也没有想到。
朱月月是我们这条街上最漂亮的女孩。但这不是公认的,至少朱晓红和沈咪咪不会这么认为。我知道,她们纯粹是出于妒忌,因为她们谁也没有朱月月长得漂亮。
有一年夏天,电视里热播一部电视剧《大明宫词》,电视里魏国夫人对周迅扮演的太平公主说:“你们都嫉妒我,太平,还包括你的母亲,因为我有花一般的姣好面容,柳枝一样的柔软身材。最重要的是,我还有如鹿一般轻巧的智慧。而你呢,太平,活像一只还未成形的鸭子,即使与我的身体相比,你也差之千里,丑陋得还不及我的脚指头。”
我对这段话印象深刻极了,以至于后来每当我听到朱晓红和沈咪咪谈论起朱月月时,她们尖酸刻薄的言论,总让我想起这句话。私下里我一直觉得朱晓红和沈咪咪甚至还没有朱月月的脚指头漂亮。但我不敢说,要是朱晓红知道了一定会生气,说不定再也不会理睬我了。这是我最害怕的事情。
我长得不好看,扁平脸、黄头发、塌鼻子。说白了,简直是有点儿……丑。
我很害怕因为容貌上的缺陷,引来别人对我的非议。曾经有一个男孩当着面说我长得像一只鸭蛋,这个揶揄的形容让我差点儿没有哭出来。
在朱月月没来之前,朱晓红是我们这条街上最漂亮的女孩。而沈咪咪又矮又黑,但朱晓红情愿和她在一起,是因为沈咪咪有很多漂亮的裙子。沈咪咪的爸爸在香樟街上开了一家饭店,衣食无忧的沈咪咪可以随心所欲地买下任何一件她看上的漂亮裙子,这是家境不怎么好的朱晓红所向往的。我敢肯定,要是沈咪咪又穷又丑,朱晓红根本瞧都不会瞧沈咪咪一眼,因为有一次,我亲耳听到朱晓红在背后说沈咪咪胖得像一头猪。但当着沈咪咪的面,朱晓红却说:“沈咪咪,你穿着新裙子的样子真是太漂亮了,就像白雪公主一样。”对于来自漂亮女孩朱晓红的夸奖,沈咪咪很受用,她也总是大方地把自己的裙子借给朱晓红穿。我总是看到朱晓红和沈咪咪走在一起,互相亲热地勾着脖子,朱晓红的身上穿着沈咪咪的裙子,又招摇又美丽。我又嫉妒又羡慕。对于任何一个女孩子来说,孤独是最致命的打击。
朱晓红和沈咪咪并不怎么理睬我。我终日沉默寡言,也没有漂亮的衣裳,对于朱晓红这样自视美丽又骄傲的女孩子来说,是不屑和我为伍的。但是有一天她们忽然对我热情了起来,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朱月月来了。
朱月月搬来那天,我正在屋里做暑假作业,听到外面的喧闹声,我走出来发现对面的空屋子搬来了一户人家。一辆卡车正停在那里,一个女孩和一个老太太站在边上,看着工人们搬家具。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朱月月和她的外婆。她们的到来把整条街的小孩子都吸引了过来。当我把目光落到新来的女孩子的脸上时,便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我从没见到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朱晓红是最漂亮的,但是见到朱月月后,连朱晓红在她面前都黯然逊色了。朱月月的漂亮让我感到了绝望。我在围观的人群里看到了沈咪咪和朱晓红,她们站在那里,默不作声地盯着朱月月,我发现朱晓红的脸上隐约有一种不安。
那个夏天,朱月月的到来在香樟街引起了轰动,朱月月这个名字一下子成了男孩们嘴里的话题,女孩朱月月也成了女孩子们妒忌的目标。每当她走在街上的时候,总有好多青年人回过头来看她,骑自行车的经过朱月月身边的时候也会朝她打飞哨。可是不管别人口哨吹得再响,朱月月只管加快了速度,目不斜视地朝前面走。
朱月月和她的外婆搬来一个多星期了,我还没见过她和别人讲过一句话。女孩们也很自觉地和她保持了距离。朱月月搬来的第二天,朱晓红和沈咪咪就找到了我。她们搂着我的肩膀,和我亲热地说话,这让我受宠若惊。末了,朱晓红郑重其事地警告我不许和朱月月说话,她说要是我和朱月月走得很近,就会被香樟街上所有的女孩孤立。
朱晓红的漂亮和沈咪咪的家境,让她们当之无愧地成为了香樟街女孩们的领袖。我明白是朱月月的到来让她们感觉到了威胁。震慑于朱晓红严肃的表情,我慌乱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开始有了所谓的好朋友,我跟在朱晓红和沈咪咪后面,随着一帮女孩子在街上走来走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觉得快乐,只是觉得无聊和空虚。但我宁愿和一群人一起无聊也不想一个人孤独,所以我依然和朱晓红她们待在一起。
朱月月家和我家就隔着一条街,尽管慑于朱晓红的警告,还是阻挡不了我对朱月月的好奇。我无数次地在窗户后面窗帘的缝隙里窥视朱月月家的窗户。有时我会看见朱月月那年迈的外婆咳嗽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有时候是朱月月一个人坐在窗户边看书。有一次,朱月月忽然间就走了进来。她只穿了一件吊带衫,可能是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雪白的肩膀上。我呆立在那里,感到一阵晕眩。
我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当时的场景,任何语言都显得那么粗俗不堪。我终于明白了香樟街的女孩们为什么都如此嫉妒朱月月。我发誓,任何一个男孩子只要看到朱月月,都会立刻发狂一般地爱上她的。
对于香樟街的人来说,朱月月和她的外婆是一个谜,谁也不知道她们从哪里来。
于是,关于朱月月的来历,便有了很多谣言,有的说朱月月是孤儿,她的外婆从小就收养了她;也有的说朱月月是私生子,因为每个月都有一个年轻的男子来看望她们。年轻男子每次来都会从香樟街上走过,于是所有人都目睹了这个好看的男人。
我听到朱月月管他叫舅舅,有人说其实那并不是朱月月的舅舅,而是朱月月的爸爸,但我一厢情愿地否定了这个猜测。我羡慕而又嫉妒地发现,朱月月家的每一个人都长得那么好看,朱月月、舅舅,甚至外婆,即使老了,也依然风韵犹存。
对于美丽的事物我总怀着钦慕般的向往。我之所以对朱月月家充满了好奇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个秘密和朱月月的舅舅有关。年轻英俊的舅舅身材颀长,有一头浓密的鬈发,很像美术课本里的雕塑大卫。每次他推着自行车从香樟街走过,都会吸引很多人的目光,其中也包括我。我曾在一个笔记本里秘密地为他写下了我人生中的第一首诗,其中有一句是:“我秘密而热烈地爱着你,我年轻的恋人啊。”
我在画纸上一遍又一遍地勾勒那令我着迷的鬈发和背影,写下一首又一首炽热又羞涩的诗句,那隐秘而含蓄的暗恋像穿过香樟街树间的风,贯穿了我的整个青春。我想着长大以后嫁给他,和他结婚,甚至于会生一个怎样的孩子,会不会有和他一样好看的鬈发。这样的想法像一条蛇一样缠绕着我,越缠越紧,我羞耻于这种念头,却不可抑制。
朱月月的舅舅每次来,自行车的后座上总是驮着一袋大米。有一回,和大米一起来的是一只白猫。那只猫和香樟街的任何一只猫都不一样,有一对特别漂亮的蓝眼珠,像两块蓝宝石。我听见朱月月叫它妞子。妞子总喜欢跑到我们家来,趴在屋顶上睡觉。朱月月出来找猫,在街上一声声地叫唤。妞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墙头,像一道白光闪过,倏地跳入朱月月的怀里。朱月月低着头,伸出白皙的手指温柔地抚摸着白猫妞子。那个场景,常常让躲在窗帘后面的我神往,以至于在后来朱月月出事后,我一次又一次地在梦中想起。在朱月月被香樟街上的女孩们孤立的时光里,是这只叫妞子的猫陪伴她度过了漫长又炎热的夏天。
我日复一日地躲在窗帘后面偷窥朱月月一家。有一天,我的这个秘密终于被发现了。那天,我像往常一样躲在窗帘后面,偷窥朱月月坐在窗户前看书。我看得入了迷,忽然听到背后我妈叫我的名字,我惊得手里的窗帘滑落了下去。朱月月听到声音,不由得抬起了头,随后就看到了猫腰躲在窗户后面的我。朱月月看到我的时候,好像愣了一下,不知为什么就笑了。我惊慌失措地把窗帘拉上了,羞愧得无地自容。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偷窥朱月月。然而我不止一次地在街上遇到她。每次遇到朱月月,我总是怀着一种羞愧感,低着头匆匆地走开了。
每天晚上,要是有月亮,我就站在院子里,把自己想象成是朱月月,甚至是比她还漂亮的女孩子,想象着朱晓红和沈咪咪战战兢兢地跪在我的脚下,我在月光下自言自语:“朱晓红,沈咪咪,你们都嫉妒我,因为我有花一般的姣好面容,柳枝一样的柔软身材。最重要的是,我还有如鹿一般轻巧的智慧。而你们,朱晓红,沈咪咪,你们活像一只还未成形的鸭子,即使与我的身体相比,你们也差之千里,丑陋得还不及我的脚指头。”
“李小慧。”有一天,我听到背后有个声音响起。
我的身体僵直,木木地转过身来。
是朱月月,她站在离我一米之外的地方,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得知我的名字的,或许曾听见过别人这样叫我。但我刚才说的话她一定也都听到了。我羞愧得想死。
“你在做什么?”她问我。
“没……没干什么。”我结结巴巴地说,不由得面红耳赤起来。
朱月月没再说什么,环顾了一下我家的院子。
我连忙问:“你找什么?”
“猫。”朱月月用手比画了一下,“一只白猫,叫妞子,这么大。”
“你的猫不见了吗?”我问她,为能和她说上话心里兀自高兴起来。其实我知道那只叫妞子的猫不见了,好几天前我就听到朱月月在黄昏的街上呼唤妞子的声音。
朱月月点点头,脸上闪过一丝忧虑:“妞子丢了好几天了,我一直在找它,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没有找到。它特别喜欢上你们家来,你见过它吗?”她望着我,很诚恳地问我。
我摇摇头。
朱月月显得有些失望,随即又问我:“这条街上经常会丢猫吗?”
“狗经常会丢,会有人来偷狗,但猫很少丢。”我对她说。
“要是一只猫不见了,通常会去哪儿呢?”朱月月很信任地看着我。
“ 可能掉进下水道了,经常会有人偷窨井盖的,要是猫掉进去的话就活不了了。”为了证明我没有说谎,我告诉她有一次我亲眼目睹了一只狗掉进了下水道里。
“掉到井下的话,还会活吗?”朱月月问我。
“如果发现得早可以救上来,要是时间太长了的话,就活不了了,猫会饿死,也会因缺氧死掉的。” 我对她说,心里很高兴能说了这么多的话。
听到我说这句话,朱月月的眼睛黯淡了下来。
尽管我告诉朱月月妞子很有可能找不到了,但她还是没有放弃寻找,还是寻找了好几天。那几天,朱月月每天找猫的时候总会到我们家的院子里来看一看,后来她不找猫了,却依然来找我。我知道朱月月是来找我说话的。对于朱月月的到来,我又惊又喜,像一个穷困潦倒的乞丐在街上走路时忽然捡到了宝贝,心里窃喜却害怕被人撞见。为了不被朱晓红她们知道,白天的时候我尽量不出门,直到傍晚或者晚上的时候,才偷偷地把院子留一个门,因为我知道朱月月一定会来。
和朱月月在一起的时候,我发现她喜欢把一张白纸附在一面有打印字的纸上,并在一起放到窗户上,把上面的字拓印下来;或者是一幅好看的画,用铅笔把那幅画描下来,然后用钢笔描黑。我总是痴痴地看着她跪在椅子上,看着她扬起的下巴那个好看的弧度,心里充满了爱慕。
有一天,朱月月问我:“小慧,你白天都不在家吗?”
“白天我要帮妈妈做家务,只有晚上的时候才有时间。”我撒谎说。
朱月月好像相信了,并没有说什么。她还是会在晚上的时候来找我。
我像独自占有着一样宝贝,生怕被别人发现,又害怕失去。在这种患得患失的心理状态下,我渐渐地和朱月月熟络起来。
有一次在闲谈中,我问到朱月月的身世,想证实那个谣言是不是真的。朱月月脸上好像呆了一下,说:“我有妈妈。她在很远的地方。”
“那你爸爸呢?”我小心翼翼地问她。
“他去世了。”朱月月的声音低下来,“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不在了,外婆说他生了一场大病。”
“ 那经常来看你的人是谁?”我故意把话题引到那个年轻男子的身上,心怦怦地跳起来。
“那是我舅舅,我妈妈的弟弟。他在一家药厂上班,当工人,他住在工厂的宿舍里,每个星期都来看我们。”
朱月月的舅舅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艺术家的气质,让我觉得他不是一个寻常的人,没想到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这让我很意外,也莫名地有些失落。
“外婆说舅舅以前念书的时候,是一个很聪明的学生,所有的老师都觉得他会考上大学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再念下去。不过他现在还在看书,说等妈妈回来了,还想去考大学。”说到这里,朱月月马上换了一种高兴的口吻说,“舅舅说妈妈快要回来了。”
“你妈妈为什么要离开你们?”
“外婆说她也病了,在很远的地方治病。等病好了,她就回来了。”
“是什么病?”
朱月月摇摇头:“外婆没有告诉我。我也不想知道,我害怕,怕她回不来了。”
她的声音明显低落了下来。
“你一直在等你妈妈吗?”
“嗯。”朱月月点点头。
“你有多久没见过她了?”
“从我记事起,就没见过她。外婆说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走了。”
我想起那些谣言,隐约觉得有点奇怪,或许朱月月说的并不是真的,很有可能是一个谎言,甚至于连她自己也相信了。说不定,她妈妈已经去世了。
我渐渐发现朱月月有很多怪癖。她从不一个人单独上街,即使出门,也很快回来;她也不和陌生人说话,尤其是男人。
我知道香樟街的男孩子都喜欢她,有的甚至于给朱月月写过情书。住在香樟街后面的张小军就曾找到我,求我帮他送情书。因为我离朱月月家最近。张小军一直哀求我,我只好把那封折叠成心形的情书交给了朱月月。但是朱月月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她甚至不想去碰它。
“你不想看一眼再扔掉吗?”
“外婆会生气的,她不让我和男生说话。”朱月月说。
“那你想看吗?”我问她。
朱月月看了一眼那枚心形情书,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在街头遇到张小军,把情书还给他的时候,张小军很泄气,甚至都不愿意接过它,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张小军走后,我走到香樟树后面,偷偷地打开了那封信。我断定那是张小军自己写的,因为里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他的手迹。我只记得信末尾的一句话: “朱月月,我喜欢你,你像香樟树一样美丽。”这句话又大胆又诗意,对于满怀着爱恋心绪的我来说,是那么感人至深。我倚着香樟树,想起那个英俊又落魄的男子,竟然流泪了。
朱月月一天天在等待着她的妈妈回来,有时候她来找我的时候,神情里有着期盼的喜悦。有时候她也会焦躁,她的焦躁让这个炎热的夏天显得格外漫长了。
我曾经从别人家刚生的一窝小狗里抱了其中一只给朱月月,那是一只黑白斑点狗,鼻头短短的,很是憨态可人。我给小狗取名叫点点,我把点点送给朱月月的时候,朱月月很高兴,欢喜地抱着小狗走了。但是第二天她又抱着点点回来了。
我问她为什么又把狗抱回来了。
朱月月说:“我怕丢了它。”
“没什么的,一只小狗,丢了就丢了。”
朱月月坚持不肯要:“不,我怕它丢了,我害怕失去,那种感觉心里不好受。”
点点就养在了我们家的院子里,朱月月来的时候就和它玩。
有一天晚上朱月月来找我的时候,我打开门,看到了站在月光下的朱月月。我呆呆地看着她,几乎不能呼吸。她穿了一条红裙子,裙子刚没过膝盖,露出一对光溜溜的小腿。裙子膨胀开来,在腰身那里完美地一收,像一朵饱满的玫瑰花。
我看得呆住了,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给你一样东西。”朱月月说。
她从身后递给我一个盒子。我木讷地接过来,打开来看时,却是一条雪白的裙子,样式和朱月月的红裙子一模一样。
“上次舅舅给我带来了两条裙子,一条红的,一条白的,我觉得你穿白裙子一定很好看,我穿红的,这条白裙子送给你。”朱月月对我说。
月光下,白裙子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我捧着裙子,像是在梦里。
那天,朱月月走后,我没有点灯,我站在黑暗的屋子里,在月光里穿上了那条白裙子。我害怕这是个梦,一旦开了灯,梦就破碎了。
我走到镜子前,凝视着自己,镜子里的女孩身着一身白裙,发出朦胧的白光。
月光紧紧地包裹着她瘦弱纤细的身体。
我再次想起那让我刻骨铭心的台词,在嘴里轻声念叨着:“我有花一般的姣好面容,柳枝一样的柔软身材。我还有如鹿一般轻巧的智慧…月光里,我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美丽。那一刻,我泪流满面。
朱月月送我的白裙子我一直都不敢穿出去,只有在家里的时候,我才小心翼翼地穿上它,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感觉到裙袂在腿上的摩挲。等到要出门的时候,我便脱下裙子,穿上我常穿的衣服,就像童话里的灰姑娘一到十二点就变回了原样。
我沉浸在这件白裙子带给我的喜悦里,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外有一双眼睛目睹了这一切。
有一天我去街上买东西的时候,朱晓红和沈咪咪堵住了我。
“李小慧!”沈咪咪大声地叫我。
我张皇地扭过头,看到了沈咪咪怒气冲冲的脸,以及站在她后面阴沉着脸的朱晓红。我惶然地站在那里,一颗心直往下沉。
我转身想走,沈咪咪一把扭住了我的胳膊:“不许走!”
“你们……想干什么?”我挣脱沈咪咪的手,假装什么都不知情,腿却出卖了我,心虚地只想打哆嗦。
“李小慧,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坏事吗?”沈咪咪大声地质问我,像在审一个叛徒。
我下意识地摇摇头,心里隐约已经预感到是和朱月月有关。
沈咪咪大声嚷嚷起来:“你还狡辩!我都看见了,你个大叛徒。”
“李小慧是大叛徒!大叛徒!”香樟街的女孩们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在沈咪咪后面齐刷刷站成一排,她们团结地站在一起,对我怒目相向。
我低着头不敢言语,朱晓红走上来,对沈咪咪喝道:“你干什么呀,看把我们小慧吓的。”
朱晓红的这句话让我感动得哭起来。朱晓红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小慧,我们是好朋友吧?!”
我连忙点点头。
朱晓红又说:“好朋友是不能背叛的。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我已经猜到了就是朱月月的事,不由得心虚起来。
“我知道你是不会这样做的,我最恨背叛友谊的人。”朱晓红咬牙切齿地说。
“我没有……”我辩解道。
“那你发誓。”沈咪咪说。
“我发誓……”我哭丧着脸说,已经在心里哭起来。
朱晓红满意地点点头,这才说:“我听说朱月月送给你一条裙子,有这么回事吧?”
“我不打算要的,是她自己给我的……”我嗫嚅地说着,话一出口,我便痛恨自己说了这样不要脸的谎话。
“那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朱晓红说,拍拍我的肩膀。
我捧着白裙子朝朱晓红家走去,临出门的时候,我看了看朱月月家的窗户,没有看到她的身影。我说了声对不起,便朝香樟街跑去。
我喜欢朱月月,由衷地喜欢她,胜于一千个一百个朱晓红,可是我害怕孤独,害怕整条香樟街的女孩们对我的孤立。我承认自己的自私和懦弱,所以我是不配拥有这条美丽的白裙子,以及纯洁美丽的朱月月的。我颤抖着朝朱晓红家的方向走去,心里一千遍一万遍念叨着对不起。
朱晓红和沈咪咪以及香樟街所有的女孩子正站在她家的台阶上等我。看到我来了,她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来了。”我听到其中一个女孩说。
我慢吞吞地走过去,把东西交给朱晓红。朱晓红一抖,那条白裙子白绸一样被抖搂开来,阳光下白色一晃,扎得我眼睛疼。
我听到所有的女孩们都发出了轻轻的惊呼声。我不敢再看一眼,那条裙子比沈咪咪任何一条裙子都来得漂亮,甚至在我以后的人生中,我再也没有找到过一条比它漂亮的裙子,再也没有。
朱晓红和沈咪咪以及其他女孩齐刷刷从背后拿出了剪刀,太阳下,明晃晃的剪刀又晃了一下,我把眼睛闭上了。
我没有目睹朱晓红们是怀着怎样报复的快感用剪刀疯狂地剪碎了那条白裙子,我的耳边唯有剪刀和布交缠的声音。
那天,朱晓红她们恶作剧地把裙子扔在了香樟街上,很多人都经过那里,无不为一条美丽却破碎了的裙子感到惋惜。
她们躲在门后面,一直等待着,直到看到朱月月远远地走了过来,兴奋地跑到窗户下面躲起来张望。我躲在她们中间,跪在地上,任凭女孩们的鞋子争先恐后地踩过我的白鞋以及我的腿,在我的白色鞋子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的脏印子,我紧紧地扒着窗框,死死地看着朱月月慢慢地走过来。朱月月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我的心都要碎了。
朱月月来了,她走到这堆被剪得破碎的裙子面前,呆立在那里,她盯着它,许久都没有说话。朱月月回头朝我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中有一种迷茫。然后她蹲下来,伸手抱起那堆衣服,抱在怀里,像抱着她的白猫咪咪。朱月月抱着那件破碎的白裙子,离开了。
我不敢再看,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我病了,我发烧了,头很烫很烫。我不停地做梦,梦见明晃晃的剪刀忽然之间从黑暗中闪了出来,大张着嘴向我而来。
朱月月的脸不断地在我的梦中闪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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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耿玥